在每一个冷圈相遇

[药许]四时(三)

终于搞完了春天。


其三 倒春寒

 
 下午四点钟,铺子里泄了一地的阳光。两个客人围着一个花瓶嘀嘀咕咕,跟在旁边的小伙计点头哈腰,笑容可掬。许愿躲在柜台后面啃苹果,一声不吭。

自那天以后许愿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到药不然了,两个大男人自然也没有煲电话粥的习惯,于是这大半个月以来,两人彼此音讯全无。

这么说好像是有点夸张,朋友之间一两个月不往来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药不然不一样,这厮先前一周来三趟,恨不能直接在四悔斋支张床当行宫。许愿烦还来不及,一得了空还总被拉出去,今天请吃饭明天看电影的,还说什么等天气暖和了一起离开北京玩一趟去,连伙计都是他撺掇着雇的。

眼下可倒好,一个招呼都不打,自己先没影了。

 

许愿也不是真气他,只是他自己本性是个不喜变化的,什么事一旦养成了习惯便不爱改来改去。药不然隔三差五来闹他也就算了,现在突然消失,照他那没谱的个性指不定哪天又会突然冒出来——凡事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变的,许愿就算是块石头也得烦死了。

许愿心里不痛快,便折腾起他新招来的伙计来。他自己可能都是无意识的,本来么,哪个新进的员工不是要努力学习,磨合一阵的?可怜那小伙计上了没几天班,小腿生生细了一圈。两个星期下来,硬是几乎能独当一面了。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药不然。最近他和家里关系稍缓和了些,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大串的工作和应酬。好不容易空下来,不知道哪个闲人又听说了他碰见老同学的事,突然心血来潮地要组织同学聚会。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十几年没见面的人如今重新勾搭上,彼此居然新鲜好奇起来,几乎每个周末都有人嚷嚷着小圈子聚一回,而以药不然上学时的个性和人缘,几乎总是在被邀请之列。

聚会嘛便免不了东拉西扯,闲言碎语。谁跟谁修成正果了,谁又跟谁做生意闹掰了,花花大少药不然如今三张的人怎么还打着光棍呢?——听了一耳朵的茧子。药不然每每被灌得脑袋发晕,隔了一桌的菜望着当年的系花如今眼角的细纹,心里头却只希望能躲进四悔斋的后屋,让许愿给他沏上一杯茶,然后看他坐在灯底下默默读些没什么用的书。

 

给客人包好了货物又送出大门外,伙计转身回屋看了一眼老旧的座钟,刚好到了他下班的时间。

他觑了一眼把苹果啃得快要露出核的许愿,匆匆记好账拿起自己的包,“老板,时间到了我就先走了啊。”

伙计说着推开门,却正看见抬脚迈上台阶的人。“哟,这不是……那什么……”他只见过药不然一面,不知道他名字叫啥,于是回头对许愿笑着说,“正好,您朋友来啦,您二位慢慢聊哈。”

小伙计来了快一个月,潜移默化地也学了点京片子,穿插在他的胶东普通话里有点说不出的俏皮。他迎着斜下的夕阳走去,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的,一举手一投足间都满是倦鸟归林的欣喜和期待。

四悔斋里面许愿终于啃完了苹果,不抬眼皮地把苹果核丢进了柜台后面的垃圾桶里。

呸,又酸又面,真难吃。

 

药不然拎着一个袋子,进门就丢在了柜台上。他没注意到许愿情绪不好,照老样子大大咧咧地找了个地方坐下,长腿一伸:“哎哟喂,我可有日子没来了,还怪想你这一亩三分地的,”他笑嘻嘻道,“大许,快给哥们儿沏壶茉莉花。我知道你这有好的,可别藏私啊。”

许愿一听就气笑了,心想跟这小子认真倒是真不值得。看在他还知道带点东西来,许愿打算刺他两句就算了。然而没等他开口,便听药不然的怀里传出一阵铃声。

药不然接起电话,一个高昂的女声振聋发聩似的传了出来,连柜台后面的许愿都听得真真的。

“不然!赶紧出来,我们这都开始点菜了,就差你啦!”

“啊?别介呀我今天打算……”

“少废话,快点来!我们几个好不容易聚齐了,不都是因为你吗!不是你小子上次说你有个暗……”

药不然蹭地一下用手捂住了话筒,以他练散打的速度从椅子上跳起来挪到了门边。

“哎行行行,您说了算。劳你们几位的大驾,等哥们儿一会儿,我这就过去成了吧。”

挂了电话,他心虚地冲许愿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还有个局,下次再来叨扰就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早知他重色轻友,不是什么好鸟,却没想到居然到了这种程度。人都已经坐进来了,竟然被人家一个电话就又勾出去了。

许愿端坐在柜台之后,心想药不然这孙子可真是白眼狼这三个字的最佳诠释。

 

另一边药不然刚刚拐出琉璃厂东街,一颗心却好像还没蹦跶够,兀自在胸腔里突突突地跳。

上周日他又被一群人拉着出去胡吃海塞,在场的有两个他的前女友,现在都已经是孩子的妈了。这群人着实不厚道,不知道怎么的就把话题引到了药不然身上,对着他先是一阵打趣又是一阵猛攻,非要给他介绍女朋友。

药不然喝得有点多,已经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了。自从上次和许愿一起放了风筝以来,他几乎夜夜不能准时入眠,躺下以后总要寤寐思服一阵。如今心里正烦着,还被一帮老同学挤兑个没完没了,嘴皮子一松便吐出一句:“瞎闹什么,哥们儿有对象了!”

——嗯,虽然还停留在暗恋阶段。

 

这一次药不然谨慎了许多,酒都没怎么喝,唯恐再说漏点什么。然而他的这群狐朋狗友的兴趣似乎都集中在了套话上,有用的主意一个也没说出来。

药不然不爽,早知道如此还不如留在许愿那吃饭,或者就算一个人回家想想怎么早点把人拿下也好啊。

回过神来又自嘲般觉得有点可悲。想当年他万花丛中过,也算是情场高手;如今却好似黔驴技穷,对着喜欢的人,心里千头万绪,却死活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再见面已是三天后,药不然买了食材拎着往许愿那走。他想着就算想不出好主意,两个人一起吃顿饭,多在他那腻一会儿也是好的。他三十好几的人了,一边走一边这么想着,心里竟然有点加速地跳了起来,脸上却还靠着他老成的演技,装出一派悠然的神色。

只是手里面没来由地攥得有点紧,塑料袋子都快被他给抓破了。

 

人还没到四悔斋,心先老早的飞过去了。待他终于来到大门前,药不然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再次仔细地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走上台阶。

然而他一推开铺子的大门,就见许愿一个人在四悔斋里忙着转来转去,一副要锁了店出门的样子。见他站在门口,许愿也不招呼,笑了一下,对他手里拿的东西看也没看一眼:“哟,你来的不巧了,我正要出门呢。”

“啊?”药不然有点意外,他每次来之前从不提前打招呼,却哪次也没扑空过。许愿本不是个爱往外跑的人,这又是唱的哪出?

“我约了烟烟家两口子吃饭,六点钟在王府井,我提前点过去。”不知怎的药不然觉得许愿一脸的皮笑肉不笑,“你也知道烟烟那个人,大概还是不大乐意看见你,我就没叫你。哦,我还得去换个衣服,马上出发了。你慢走,不送哈。”

 

药不然被半请半赶地送出了四悔斋,站在街上看着紧闭的大门,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居然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许愿这么拎了出来。他还是那个游刃有余的药不然么?对方还是那个心软得不行,好像一直会容让着他的许愿么?

烟烟都嫁人好几年了,你老惦记她做什么?!

 

药不然有点忿忿,又愣了一会儿,转身要往回走。这一年的四月底起了倒春寒,白天里和煦的阳光一落下去,小风便急不可耐地吹起来,卷起人一身的凉。

风裹着一阵香气扑在药不然的脸上,脚下有满地的槐花。他那颗迟钝的心还没来得及感觉到一丝凄凉,就有一只青虫从头顶的树枝上掉下来,正砸在他脑袋顶上。

药不然愤然把这学名尺蠖,诨名吊死鬼的倒霉虫子丢到地上,有心骂一句,又怕许愿听见。他只好把一腔不满之情都撒在了那虫子身上,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一句:“你大爷,倒霉催的!”

 

许愿去和老朋友见了一面,这么多年过去早没了刚分开时的尴尬,反倒越聊越投机。等到他们反应过来,路灯早就已经亮起,饭店大厅也不剩几桌人了。许愿不急着回家,便步行着往琉璃厂走去。离了长安街一路向南,迎着高高升起的月亮,说不出的惬意。

然而这轻松的心情在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骤然消失了个一干二净,他不悦地发现自家门前坐着个醉鬼。

这醉鬼自然是药不然。他先前手里拿的东西早不知道飞哪去了,浑身上下散发着浓浓的酒气。许愿摸了摸他,也不知他在这地方坐了多久,两只爪子冰凉冰凉的,脸颊上却烫的很。

这样子绝不会是装的了。许愿本来只是半真半假地不高兴,这下怒气却腾地窜到了胸口。这厮不知道又去什么地方跟人鬼混,喝个酩酊大醉不回家,倒是知道把烂摊子往他这扔。

 

气归气,许愿还是半扛半抱地把药不然弄进了屋子。这一米八二的家伙分量自然不会轻,许愿费力地把他往沙发那边拖的时候听到他似乎是醒了,趴在他肩膀上喷了他一脖子的酒气:“嗯……你回来啦……嗝,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许愿一激灵,感觉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触电似的把药不然甩到了沙发上。

他低着头瞪着醉醺醺的药不然,一脑门子官司。而药不然被他一摔,似乎清醒了些,又好像还是醉得要死。许愿一低头,正对上他一双乌黑的眼,半眯着,却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许愿心里突地一跳,就听药不然吊儿郎当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轻佻:“嘿嘿,大许……哥们儿看上你了,你,嗝……你怎么说?”

 

许愿头皮一麻,感觉脑袋里像被人塞了一串挂鞭似的噼里啪啦一通乱炸。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药不然,而药不然却像终于支撑不住自己半眯的眼皮了一般,不成功地扯了一下嘴角,便歪着头死死地睡了过去。

 

TBC

何以解忧?唯有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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